午前,从湾头的弯上往东过桥,向南爬坡,经过趴着的鹰咀岩,进入五斗地界。两条路摆在眼前,让人迷惘:左拐上山,右边溪流淌过的滚水堤。问两家门前的老人,他们指点道:“走右边,看见一座石桥,还是走右边。”果然是,不久就进到萧家塅,两道峰岭蜿蜒,夹峙一道长冲。上西坡,路变小,登顶上五斗山,寺泉村一片和水库一线尽收眼底,它们背倚巍巍群山。
返转一小段,与二吴下到油冲。绕过一丛油柞树下的山咀,即是单家独户的李家,新楼紧靠镀了一层红顶的老房子。天空旷大,正有飞机划过,抛出一条条白线,渐渐地漫开,幻化成各种乳白的图形,浓浓淡淡。后山厚实,突起的陡峭一峰,像三十九年前初次见它时一样,静静地,从容矗立,松杉长青,栉风沐雨,吐故纳新,一定换代了一茬一茬。山窝桂树成荫,葡萄爬架,一树桃花,夺目的红。塘里一群鹅鸭呷呷嬉游,见人来了,拥挤着上岸,但有胆大的一黑、一白自在地凫水,黑的还一头扎下去,竖着!
张在清理折断倾倒的竹子,扒拉掩着的葡萄藤。黄在门口。同学在厨房,走场地,墈下一大片黄花油绿,红叶石楠茂盛,成了林子,野蔷薇青翠,艾蒿丛丛。主人说:“去年呐逢周末就上来,弄了一年,变了样吧。我四兄弟,所以栽那四棵紫荆。”
桌子上摆一个小火锅,点几团固体酒精,沸腾着油豆腐、干辣椒、蕌头、红萝卜和一块块切小的猪肉、羊肉……又磕下去七个鸡蛋,“刚刚捡的。一个星期没上来,鸡窝里正好卧了七个蛋,才一只鸡,它一天一个。还有五只鹅、二十只鸭。”吃着,端出一笸箩包子,又下面条。“塘里鱼不小。下回带钓杆子来,钓几条现煮。”我俩喝橙汁,他们四人对付一大壶杨梅酒,热之闹之。最后,一个沉沉不语,一个趿拉皮鞋橐橐地响,一个滔滔不绝说话,前后扯到一百几十人,一个吐了一堆,垂着脑袋歪在门口小木椅上,发出重重的鼾声。
一个人,看环在对面远处的一脉山峰,连绵起伏。同学过来,指点说,从西往东啊,依次是白石山、鸡罩山、建基山(皇帽山在它的后背,下去一点的地方)、黄金山……夏江源、水口都在它们怀里。
左前方的沟涧边,一树婆娑,分枝蓬勃,细叶串串散开。“什么树啊?”“我也不知道。听我爸爸说,起码百年以上。许多年前,他在树根上采过一只好大的灵芝!”他拔开杂木茅草,甚至攀爬上树,用手机拍枝条,说:“欧洲茱萸啊。”带我下坡,烟竹丛丛,刺蓬纠缠,幽暗不见天日,淙淙响着一线流泉。同学说,1982年考取学校,做这房子,爷爷突然离世,“穷啊,担心花钱买车票,家里不告诉我,寒假回来才知道……哎,说到这个,眼泪都出来啦!”走不动,我知难而退,他弯腰俯身,小心探步,钻了进去,许久才上来,“柴太密啦,拍不到树干啊。”让我看“形色”,又是“欧洲鹅耳枥”,云:一种硬木,用于制作钢琴键、木轴和扶梯;木材燃烧时火焰旺盛,可做优质木炭,可制火药。感觉不是,应该有一个中国化的名字,或者有此地的俗称,但至少形似。
阳光软下来,我们要走。对午前邀了女主人一事,同学耿耿于怀,站车窗边说:“莫对她说嘛,回去她又会念叨的。我都没告诉她,你多个么事呢。下次,我们还是悄悄地来。”(2024.3.26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