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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海豪门后裔程乃珊倾心之作!记录原汁原味的上海滩风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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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十一

中国向来是一个大人物一句话,就足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命运的。

政府管财政的那位头号人物,不意中读到那份华行全体同仁列举景臣在困难时期,对行中同仁种种照顾爱护,及与敌伪人员周旋智斗的签呈后,朱笔一批,特请景臣去报告留守经过,以待嘉奖。还特地派了汤恩伯专机,将景臣一行几个“孤岛英雄”护送去重庆。真个从汉奸到英雄,不过两个礼拜之多的辰光,连景臣自己都觉得不自然之极。

临行之前,娟琳为他整理着行装,忽然想起:“再过一阵,是毛毛头满月之日,你这一去,可赶得着回来吃满月酒?”

这倒又难讲了。景臣踌躇了一下,说:“我看,干脆推在我人不在上海,满月酒就不摆了。摆酒,也实在是件难事,总不成请了这个不请那个,要都请到家,只怕又要上百桌,太招摇奢华了,犯不着让人家讲孬话。”

“那……收了人家那么多礼,怎么还呢?”娟琳犯难地说,“再讲,亲家席家处也难交代。”

“再讲了。”景臣摆摆手,准备去老太太房里坐坐。走过隽敏房间,发现他们房门虚掩着,正想推门进去坐坐,猛听见隽敏在发脾气:“……你倒去问问他们呀,在重庆为他们这样死做活做的几年,难道就一笔勾销了?没介便当的……”

回答她的,却是静肖贼忒嘻嘻的声音:“笃定笃定,天无绝人之路。呃,这里有一首我们老祖宗写的求爱诗,一点不肉麻,不像外国人那般我爱你你爱我。听,这是陶潜的《闲情赋》:愿在衣而为领,承华首之余芳……愿在裳而为带,束窈窕之纤腰……这样穷思极想地‘愿’下去,真个是缠绵隽永,意犹未尽,美人哪有不为此动心的……中国诗就是有味道。”

“得了得了,谁还有心思听你讲诗。早知今日,我们根本就不应去重庆,吃了那么多苦,到头来又有谁买我们的账?人家虽待在沦陷区,照样过得快快乐乐,看隽人的肚子,人家养得多好,雪白滚壮的!到头来,还是四只轮子滚来滚去。连隽颖现在也因着蔡立仁发财而身价百倍了。今天晚饭桌上听她讲?花了九千美金买下一幢占地一亩半大的英国洋房,看她得意的。”隽敏悻悻地打断他的话,自管往下说,“我那嫂子芷霜,现今也被捧得成了个观音娘娘了,为祝家生了个孙子,就了不得了。想当年,在育秀她也是个口口声声主张女性自立自强的理论家,结果还是把自己卖了,牺牲了自己十几年的教育和梦想,成了家庭的俘虏……”已有两个孩子的隽敏,依旧窈窕俏丽,披着一件黑底撒金花的缅甸绸晨衣,这是她刚到上海时收到的礼物,多年职业妇女的生涯已令她对这种奢侈品十分生疏了。但心里潜伏着的对这种美好用品的欲望一下子又被唤醒了,且强烈得几乎不能自持。好多年了,当她在重庆那高高的铺着石板的街上,曲曲折折地走下江边,看着穿过街头笃悠悠地作散步状的大老鼠时,她总会忆起自己十分熟悉的,视之为与生俱来的繁华的霞飞路、别具一格的曼德逊俱乐部、绿屋时装厅……这里无休无止的石台阶路,犹如一条望不到尽头的乏味的路。一下雨,整个山城就变成一片泥浆。连那些吆喝着的滑竿挑夫们,也一点不像上海街道一律穿黄马夹的黄包车夫。黄包车夫们在粗俗中至少还有点“先生小姐走好”的礼貌,多给他几个车钱,还一个劲谢个不止,哪像这种赤膊的挑夫,简直似还未开化呢。

在重庆,她与静肖都在一美军招待所工作,专门为那些美国飞行员大爷服务。静肖这辈子,注定要吃外国人饭才长肉的。当初,夫妇双双换上橄榄色的卡其美式军装,感觉既新鲜又自豪。特别隽敏,黄卡其衬衫配着草绿色的羊毛领带,烫得鬈鬈曲曲的头发上,再歪扣着顶船形帽子,俏丽之中自有一股英气。走在街上,惹得那些美国飞行员不时要回头看看。那时,只感到自己心理和身体,都有一种极大的满足。觉得自己没有虚度青春。

重庆的“心心”,即DDS咖啡馆,是她与静肖常去的地方。有牛奶、柠檬茶,竟然也有白脱,但限量供应。白脱只有一寸厚、十四五方寸小小的一片。在她与静肖已有了两个小孩后,他们还常常像恋人样去“心心”小坐,重温一下轻柔蜜爱的恋人之情。

但这一切情趣,都随着重返上海的现实而消逝了。隽敏一边在嘴上狠狠地数落着芷霜“把自己卖掉”了,讥刺她平时最看不起的隽颖阔了,事实上是在抱怨自己的既穷又酸。

上海还是上海:掼派头,讲排场,比行头,只要你袋袋里有铜钿,就是大亨,就被捧得老高。至于她和静肖这批当年不甘为亡国民而努力去大后方发展自己的,谁也没有慰问过他们一下,反倒显出一股内地人的土气和穷酸。现在上海的他们办事处,正在大批裁员,并有传说要结束了,他俩可能会落得个连领薪水处都没有。隽敏是个女人还好办,但叫静肖怎么办呢?总不能常年吃住在娘家?偏偏他静肖做的事又是另一路的,爸爸要帮忙都无处插手。

她那番对隽颖和芷霜的贬词与其说是她看不惯她们,不如说是嫉妒她们,大有狐狸吃不着葡萄反怪葡萄酸之意。

“真的,连文叔都发了。苡小姐手上那只钻戒看见?道地的虎皮钻。想不到,这个书呆子文叔也会发财的。苡小姐总算也等到了。”隽敏还在絮絮地唠叨着。

静肖怒了,“张三发财李四发财,讲到后来,就是怪我封静肖不会发财啰?当初,我与你讲明白的,封静肖是一个铜钿也没有的,是你硬要跟我的。”

隽敏脚一顿,带着哭声委屈地说:“我又没怪你……只是现在,你又不出去想想办法,这样荡下去,哪里还有出人头地之日!”

她怨艾地瞥一眼静肖。他那颀长的身姿依旧潇洒倜傥。男人,本不会有太大改变的。但是,男人的真正魅力,还是在于他的能力,他所处的优雅环境之中某些无法形容的反衬:如一尘不染的单人写字间,漂亮的秘书小姐……所有这一切,会使一个男人充满活力,聪明才智具有一种超自然的威力。而抽去这一切,一个男人再潇洒帅气,也会失却光彩的。比方讲,封静肖。唉,年轻的自己,既无抵御浪漫的诱惑,也无猜度幸福的经验,整天过得快快乐乐还不满足,偏偏还要编造出许多无用的幻梦!岂知梦一醒,一切都是空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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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就不信,凭我这一手好英文,会在上海找不到工作。”静肖伸手轻轻抚着她抽搐的脊背,安慰着自己太太。

“职业是不难找到,只是大经理无人请你做,小职员你又不甘心。”隽敏冷冷地刺着他。顿时他铁青张脸,喉咙也粗了:“要我还是单身一人,还怕找不到好差使?喏,一艘美商邮船上正在觅一个医师,福利酬劳都以美金结算,我真给你们拖死了……”

接着“砰”一声,似打碎了什么家什。景臣轻轻踮着脚尖回到自己房里。唉,这叫什么“胜利”?留在上海的人一肚皮闷气,重庆归来的人,也一肚皮怨气。

这时,隽人推门进来了。

“爸爸,你这几日就要出门了,阿拉小毛头还未起名呢,你先给取个名字吧。”

论排行,这辈该是“永”字辈,小毛头运气很好,在和平之后来到人世,迎来了八年抗战的胜利。不管怎样,总算胜利了。为了这一日的到来,许多人死了,小毛头应当永远记住这来之不易的胜利。景臣倒想破一下祖遗了。

“就叫胜利吧。祝胜利,一个多么叫得响的名字。”景臣欣赏地唤了几遍。

“太俗气了,今年出生的小毛头,有大半叫胜利或和平呢。”娟琳在边上插嘴道。

“不管了。老法讲,小囝名字取得粗俗点,反倒容易养。”景臣坚持己见。

“对了,”景臣猛地一拍沙发把手,说,“战事一停,按自然规律,小毛头必定增多。我想,胜利的满月酒不办了,隽人,你在华行附近去物色一相当的带花园的小房子,我打算送华行同仁一个幼儿园,就叫胜利幼儿园,免费供华行同仁的孩子入园,也算还了胜利受人家的礼了。”

“爸爸对社会真有爱心。”隽人感动地说。

“爱心是谈不上,”景臣悠然地扳着自己指关节说,“拆穿讲,我这也是私心。看光景,国民党贪污腐化已到了绝顶;共产党,倒还能结党营公。我看将来坐天下的,定是共产党了,你们看着吧。”

隽人只是茫然地一笑,觉得父亲提及了一个十分遥远和不现实的话题。景臣闷闷地叹了口气。下棋,就要虑及三步四步之后的棋局,可惜隽人,还没有这点本事呢!

“小毛头睡了吗?看看他去。”景臣说。

“刚刚奶婶婶哄他入了睡。这个奶妈奶水好,毛头一下子就胖鼓起来了,晚上也不吵了。老太太关照大司务再弄点红糖茭麦面给她吃,讲这样还要发奶。”

“吃甜的面条?”娟琳只觉得自己马上要吐了。

隽人领着景臣来到三楼东面房间,一个眉清目秀的奶娘正在灯下做针线,小胜利躺在漆着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的小铁床里,甜甜地睡着,安详又柔和。快满月的小毛头,已很显出一点轮廓了,高高的前额与景臣的就像一套板刻下来一样。

这个胜利还是那般幼弱稚小,还只是一棵嫩嫩的幼芽,让人操心的事多着呢。但不管怎样,小胜利本身,孕育着无限的希望,尽管现实是那么令人沮丧失望。

东窗外,因着这里沿马路,幽幽小夹弄中,传来卖桂花糖粥小贩苍劲哑然的叫卖声,悠悠的回声,在茫茫黑幕中涤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