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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不二臣》作者:意迟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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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不二臣》

简介:

作为疯子和谄臣的女儿。

祁太微逃过婚,放过火,杀过人,死的时候漂泊异乡,孑然一身。

她拼尽全力爱上的,不过是场黄粱美梦。

如今梦醒了从头再来,这种裙下之臣不要也罢。

“抓住这只手,你就可以活命。”

“活你个大头鬼啊。”

做人真他娘一点意思也没有……

精彩节选:

又是一年秋风起,蟹脚痒。

清晨天色微微亮,便有专人送了蟹来府里——

六两以上的螃蟹,一箩筐接着一箩筐地往大厨房里运。因正值蟹季,只只强壮,只只鲜活,蒸熟了,趁热掀开盖,里头膏是膏,黄是黄,颜色漂亮极了。

小太微垂涎三尺,每回都觉得自己能吃下一筐去。

但螃蟹性寒,她年纪小脾胃弱,母亲总不肯让她多吃。

她没法子,只好嘟囔说,待她长大了,定要一口气吃它个一百只!

母亲听得哈哈大笑,伸手将她搂进了怀里,在她颊边用力亲了一口,笑着道:“娘倒是希望你能慢些长大……”说到最后,声音渐轻,已近叹息。

年幼的太微却还不懂母亲的心境。

她被母亲抱在怀里,嗅着母亲衣裳上熟悉的淡淡熏香,渐渐犯起困来。忽然,外头传来轰隆一声巨响,有大雨从天上奔流而下。她们坐在临窗的大炕上,步步锦支摘窗还大开着,风一吹,雨水便和着桂花甜甜的香气被送了进来。

母亲赶忙抱着她避到一旁,又唤大丫鬟倚翠来合窗。

太微听着廊下芭蕉被疾雨打得噼里啪啦作响,睡眼朦胧地攥紧了母亲的衣裳,呢喃着道:“娘亲,我怕……”

母亲紧紧抱着她,嘴上却打趣道:“现下可知道怕了,叫你平日不听话,惹得老天爷发怒了吧。”

她不服气,将脑袋往母亲怀里拱,闷声闷气地辩驳道:“不怨我,四姐才不听话呢,定是她惹来的。”

母亲被她的“厚颜无耻”逗乐,只得笑道:“是是是,娘的俏姑最听话了,就算放眼京城也挑不出第二个这么乖巧听话的孩子来。”

“那可不是嘛!”她奶声奶气,得意洋洋地附和了一句,转过脸,已是倦意满眼。

母亲在她耳边轻声哼起小调,她不多时便呼呼大睡而去。等到醒来,外边已是暮色四合,屋子里光线昏暗,到处影影绰绰的。

听响动,雨仍在下,丁点不见小。

太微伸个懒腰,翻个身,拿小手隔着衣裳摸摸自个儿的肚皮——饿了。

她想见母亲,想吃东西。

于是她爬起来,张嘴开始叫人。

进来的是她的乳母刘妈妈。

刘妈妈一张圆脸,两只眼睛弯弯的,永远都是一副笑眯眯的亲切模样。点了灯后,她蹲下身子替太微穿鞋,一面道:“姑娘睡了一下午呢,夜里怕是要睡不着了。”

太微双手托腮看着她,闻言点点头,苦恼地道:“那可如何是好?”

刘妈妈笑着:“也说不好,没准您用过饭就又犯困了。”言罢,她站直了身子,转头朝外边喊了一声让人摆饭。

太微见状“咦”了一声:“不去娘亲那用饭吗?”

明明先前说好的,等她睡醒了便去同母亲一道用晚饭。

难不成是她睡迟了?

她连忙又问:“什么时辰了?”

刘妈妈回答说:“刚过酉时一会儿。”

太微掰着手指头算,正是饭点,自己并没有睡晚,不觉奇怪地望向了刘妈妈。

刘妈妈笑了笑,解释道:“夫人现下还睡着呢。”

“娘亲还未起身?”太微很吃惊。

刘妈妈道:“午间您睡下后,夫人打了几个喷嚏觉得身上有些不大痛快,怕是受了风寒……”

听见“风寒”二字,小太微忧心忡忡地打断了乳母的话,焦急地问道:“严重吗?请郎中了吗?吃药了吗?”

刘妈妈一面取来件薄袄给她披上,一面点头应是:“您别担心,郎中请过了,药也煎了吃过了,夫人眼下只是服了药犯瞌睡,再睡一会想必就该起了。您先用饭,用完了饭奴婢再让人去问问夫人醒了没有。”

太微很乖,闻言说那便晚些时候再去探望母亲吧。

可她没想到,母亲这一觉是那样的漫长。

她用过了晚饭,母亲还未醒。

她又在灯下练了二十个大字,母亲依然没醒。

闲不住,她又缠着刘妈妈陪自己翻花绳,翻了小半个时辰,缠来绕去,终于也玩得不耐烦了。她有些恼火地将彩绳扔在了地上,无精打采地道:“不玩了,睡觉。”

刘妈妈带了她去耳房洗漱更衣:“姑娘明儿个早些起来,再去向夫人请安也是一样的。”

太微洗着手,点了点头,到底是老老实实地上床睡觉去了。

但兴许真是下午睡多了,她一个人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,将自己裹在被子里包成了个球也没能睡着。困意不知什么时候,变成了十分稀罕的东西。

委实闲得发慌。

她仰面躺在锦被上,向上踢蹬起了两条小短腿。

像划水,又像是——溺水后的挣扎……没来由的,小太微忽然害怕起来,心里空落落的,怎么都不是滋味。她蓦地停下动作,伸长胳膊去撩开了帐子。

屋子里很静,外头却似乎闹哄哄的。

好像有许多人在说话,好像又有许多人在奔走。

脚步声踢踢踏踏的,在黑暗中慢慢变得清晰起来。

她惶惶地去看床边的椅子,上头是空的,值夜的刘妈妈不知道上哪儿去了。

“刘妈妈——刘妈妈——”太微一边下床摸鞋子一边害怕地喊起人来。

好在她才摸到鞋子,刘妈妈就从外间进来了:“姑娘怎么醒了?”她着急忙慌地将太微抱起来放回了床上。

才一放手,她便听见童音软软糯糯地小声问自己道:“你方才去哪了?”

刘妈妈颇有些心不在焉地道:“奴婢睡前多吃了两杯茶,起夜呢。”

太微又问:“外边吵什么?”

“外边?”刘妈妈转过脸倾听着外头的动静,神色间夹杂着几分忧虑,过了会才面向太微笑着道,“没什么事儿,是老夫人院子里那条大狗跑出来了,现下已是捉住了,姑娘别怕,再睡一会儿吧,刚过子时,天亮还早得很。”

太微心里惴惴的:“娘亲胆小,不知道吓着了没有。”

刘妈妈脸色变了变,忧虑更重了,但口中却道:“姑娘放心,有伯爷在呢。”

太微心想也是,有父亲在,哪里需要她担心了,于是她大被一蒙,此番真的要去睡了。可心里大概还是惦记着的,她一大清早,天色才蒙蒙亮就爬了起来,说要去母亲那请安,顺带用朝食。

要翡翠珍珠饺,要鸡丝粳米粥,要红枣豆沙卷……

她一样样数着,临到要出门,刘妈妈却拖拖拉拉、推三阻四不让去。

太微急了:“娘亲的病还没好吗?”

刘妈妈说是啊,夫人怕您过了病气特地叮嘱奴婢,让您过些天再去她那。

太微瘪了瘪嘴,眼眶已经开始泛红,她摇了摇头:“我不怕,我想见娘亲……”

“夫人说了,姑娘您得听话。”刘妈妈蹲下来,平视着她的眼睛,正色道,“姑娘您忘了么,您前些天才说过,您如今长大了,已不是贪吃好玩的小孩儿了。您一向是顶聪明顶听话的是不是?”

太微带着哭腔说,是。

刘妈妈便道:“那您乖乖的,不要闹,回头等夫人好全了,奴婢立马便送您过去好不好?”

太微抬起小手抹了抹眼睛,点头应了一声好。

但她等了一个白天,一个黑夜,又一个白天……母亲的身子却依然不见好转。

天色黯下来了。

天色又亮起来了。

一晃眼,五六日过去了。

太微趴在窗前,远眺着月洞门,遥遥地瞧见另一头人来人往络绎不绝,不断地往上房去,又不断地打上房出来。她虽然看不清那些人的面孔,但是不知怎么的心里却觉得他们都颓丧极了。

到底出了什么事?

到底怎么了?

母亲的风寒为什么还没有好?

为什么刘妈妈这两天看起来也是垂头丧气的?

她满脑子都是疑问,满心都是忧愁,连给祖母请安也不想去了。可若是不去,祖母要发火,回头省不得又要怪到母亲身上,是以她不想去也还是得去。

她偷偷在嘴里塞了一颗糖,这才迈着两条小短腿朝祖母的鸣鹤堂走去。

没想到半路上遇见了四姑娘祁茉。

四娘身边跟着的丫鬟碧玺和太微的丫鬟碧珠是亲姐妹,这会见了面,便亲亲热热地说起话来。不像太微和四娘,从来不亲近,从来也说不上什么话。

四娘人小小的,嘴却很刻薄。

趁着两个丫鬟交谈的间隙,她凑到太微身旁,压低了声音,笑眯眯地道:“听说你娘生病了。”

太微瞪了她一眼。

四娘却像是没瞧见,脸上还是笑微微的,用只有她们俩能听见的声音道:“要是你娘病死就好了。”

耳边“嗡”的一声,太微气红了眼睛,狠狠推了四娘一把。

四娘猝不及防没有站稳,摔了个结实,顿时大哭起来。

两个丫鬟见状脸色大变,急忙一个去扶四娘,一个来拦太微。

四娘则嚎啕大哭,言称要去向祖母告状。

太微火冒三丈,气到舌头打结话也说不清,鼻子一酸,眼泪就汩汩地流了下来。她大力挥开丫鬟的手,拔脚就往反向跑去。

她要见母亲,她要告诉母亲四姐有多坏,自己又有多么的委屈——

她拼命地跑,摔倒了也不疼。

她只想见母亲。

一转眼,她跌跌撞撞跑远了,丫鬟碧珠稍一犹豫便没能跟上来。

太微就一口气跑到了上房,眼见着周围人都散了,空荡荡冷清清的,只母亲的大丫鬟倚翠在门外守着,面容憔悴,打着瞌睡。

远处廊下倒有两个婆子在洒扫,低着头很认真。

太微谁也没惊动,趁着倚翠瞌睡正浓闭眼的那瞬间,悄无声息地摸进了母亲的屋子。里头窗门紧闭,帘子落下来,黑魆魆的。

她小心翼翼地往床榻走去,掀开帐子,声音轻轻地叫了一声“娘亲”。

母亲没动静。

她凑近,又唤了一声。

母亲这才睁开眼,瞧见她,先是笑,然后忽然哭了起来。

半点声音也没有,只眼泪珠帘断线似地扑簌簌落下来。

太微慌了,急急忙忙爬上床抱住了母亲,不断地问:“怎么了?娘亲怎么了?”

可母亲不答,只是痴痴地看着她,一声声唤她的乳名:“俏姑……娘的俏姑……”

“我在,我在这呀娘亲!”太微手足无措地伸手去擦拭母亲脸上的泪水,也跟着要哭。

“俏姑……”母亲的手也抚摸上了她的脸。

指尖是冰冷的,像寒冬腊月里的霜雪。

太微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。

母亲苍白的手指像草丛中爬行的虫,带着湿漉漉的寒气,猛地按在了她的眼皮上。

“娘亲?”

伴随着话音,眼皮上的手指突然开始施力了。太微听见母亲在喃喃自语:“都是这双眼睛……都是这双眼睛惹的祸……”

她不知道母亲在说什么,但她害怕极了,眼睛也疼极了,她挣扎起来,尖声哭叫:“娘亲!娘亲!”

母亲也在哭,越哭手上越无力。

惶惶中,太微只觉自己眼皮上一轻,顿时大哭着瞪大了眼睛。

一张痛苦到眉眼扭曲变形的脸笔直映入眼帘,她看见母亲颓然地垂下了手。

与此同时,帐外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不等她回头去看,已有人匆匆上前来一把撩开帐子将她打横抱了起来。

是父亲!

她将已经涌到嘴边的尖叫声又给咽了回去。

父亲一言不发,抱着她大步往外走。

视野所及,骤然明亮。

太微抽泣着趴在父亲肩头上,透过泪眼去看母亲。母亲正被倚翠几个按在床上,披头散发,面若枯槁,双眼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。

她离母亲越来越远……越来越远……

几步之遥却有如天堑万里。

那一边母亲的眼神,是她从未见过的伤心和绝望。

春末时分灰白色的夕阳,被夜幕一点一点吞没。

当最后一线微光消失的时候,祁老夫人也终于失去了她最后的耐心。她端坐在红酸枝官帽椅上,略一低头,目光便望向了跪在地上的孙女。

娇娇怯怯一张脸,生得倒像是个脾气软和的。

但祁老夫人心中清楚,这孙女顽石一般的性子,从来就没有服软听话的时候,委实令人生厌……

她嫌恶地移开了眼,只冷着声音问道:“可知错了?”

底下跪着的少女闻言挺直了背脊,目光定定地回望过去,一字一顿道:“孙女无错!孙女有冤!”

她声音不大,但口气十分坚定。

这在祁老夫人看来,乃是不知死活之举,于是她嗤笑一声,怒火熊熊地道:“打!再给我打!”

祁老夫人的心腹沈嬷嬷听见这话,连忙应个是,高高扬起了自己手中的藤条。

“啪——”的一声,柔软又坚韧的藤条像是刚从冬眠中苏醒过来的毒蛇,吐着殷红的信子,在灯下舞出了一道残影。獠牙森森,有着凶恶又残酷的气息。

太微跪在那,被沈嬷嬷一下打得朝地上扑去。

去了刺的藤条,打在人身上依然像是剐肉的刀子。背上伤口火辣辣的疼,疼得她几乎要背过气去。

她大口呼吸着,艰难地想要从地上爬起来。

可很快,沈嬷嬷手里的藤条便再一次落了下来,隔着单薄的春衫,在她背上留下了又一道红痕。这阵仗沈嬷嬷是惯熟的,下手极有章法,什么力道什么分寸她皆了然于心。

伤口必要红,要肿,要疼得厉害。

但皮不可破,不能见血,更不能留疤。

沈嬷嬷连打了三下后,手中动作顿了顿。

坐在上首的祁老夫人便再次问道:“小五呀小五,你老实讲,你此番究竟是错了还是没有错?”

太微伏在那,紧紧闭着双眼,身体因为疼痛而颤抖,咬着牙挤出四个字来——

“孙女冤枉!”

眼前一阵阵发黑,耳边嗡嗡作响。

脚下的砖石冷得好似三九寒冬里的冰块。

她跪在那,被这冷硬硌得双膝生疼。

但她还是要说:“孙女无错!”

掷地有声,态度毅然。

无错!无错!

她没有做过的事,她凭什么要认?

凭什么?

“好!好个你无错!”祁老夫人眉毛一挑,瘦长脸上满是尖刻和恼怒,“沈嬷嬷你打,你接着给我打,打死这个孽障罢了!”

“老夫人——老夫人——”话音未落,一旁站着的一个青衣妇人猛地在祁老夫人脚边跪了下去,带着哭腔道,“五姑娘她年纪小不知事,她知错了,真的知错了——”

祁老夫人见她哭啼啼的,没来由的就头痛起来。

她皱起了眉头,伸出长指用力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穴。

这时候,另一边穿月白色留仙裙的妇人突然也跪倒在了地上。

她抹着眼睛,哭道:“老夫人,五姑娘还是个半大孩子……四姑娘命大福大,如今也是好好的,这事儿便算了吧……”她说完,又泪眼婆娑地扭头去看自己边上的亲生女儿,“四姑娘,您求求老夫人,求求老夫人饶了五姑娘吧……”

“行了!”祁老夫人断喝了一声。

四周一静。

谁也不敢吭声。

沈嬷嬷握着藤条,低着头看自己的鞋。

四姑娘祁茉穿了身绿衫,乌发半湿,小声啜泣着道:“祖母,饶了五妹妹吧。原是我的错,不该用五妹妹喜欢的料子裁衣裳,不该惹了五妹妹生气……”

“生气?”祁老夫人冷笑了两声,“她还有脸生气!不过些许小事,她便想要自家姐妹的性命,长此以往,她还不得连我的命也一并要了去?人证物证俱在,她还要道冤,她冤在哪儿?”

祁老夫人越说越觉得心头有一把火在烧。

她向祁茉招了招手,将人喊到近旁后,轻轻地往自己怀中一搂,心肝肉似地看着道:“她是个半大孩子,你难道便不是了?你不过年长她月余,却比她懂事这许多。我今日若是再姑息了她,那就不是帮她而是害她。”

言罢,她面上慈和笑意一扫而光,看着底下跪坐在那一动不动的太微,喊了一声“沈嬷嬷”吩咐道:“给我再打!”

沈嬷嬷赶忙应声举起了手。

藤条嗖嗖带风,不偏不倚地往太微背上狠狠打了去。

然而电光石火之际,突然有只手牢牢地抓住了藤条。

那只手,十指纤纤,在灯光下有着近乎透明的白,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色。

沈嬷嬷皱着眉头将藤条用力抽了抽,可握着藤条的那只手纹丝不动,藤条也纹丝不动。她讶异地循着手一路望过去,望见了五姑娘祁太微的那张脸。

面孔尤带稚气的少女,不知何时跪直身子反手抓住了藤条。

她闭着眼睛,脸上半点血色也不见。

光洁的额头上有黄豆大的汗珠子一颗颗滚落下来。

沈嬷嬷震惊之下拔高了音量:“五姑娘!”

伴随着话音,闭着眼睛的少女缓缓地睁开了双眼。

那里头的瞳仁是不常见的琥珀色,玉石琉璃一般,有着动人心魄的干净和美丽。

沈嬷嬷有一瞬间的失神。

但下一刻她便发现,五姑娘这双眼睛美则美矣,里头的神色却是茫然的。

就好像……就好像她突然之间不认得自己了……

沈嬷嬷狐疑地又喊了一声“五姑娘”,可太微却别开了脸。

在场几人早被惊动,这会齐刷刷朝她们看了来。

藤条一头握在沈嬷嬷手里,一头被太微抓在了掌心里。

沈嬷嬷有些难堪,再一次试图将藤条抽回来。

可眼前的五姑娘不知哪儿来的力气,竟然叫她一点法子也没有。

沈嬷嬷窘迫地望向了上首的祁老夫人。

祁老夫人却没有看她。

她的目光笔直地落在了太微身上。

四娘祁茉等人也都在看太微。

而太微,睁着那双迷茫的眼睛,一点点从众人身上望过去,又一点点转回了沈嬷嬷身上,然后手一松,她突然冲着祁老夫人的方向伏下身,恭恭敬敬磕起头来。

磕一个,说一句。

——“祖母我错了。”

——“我真的错了。”

——“我不该胡闹。”

——“我不该同四姐姐置气。”

——“我不该将四姐姐推下水。”

——“祖母,我真的知错了……”

等到她抬起头来,额上已经是青紫一片。

双目盈盈,蓄满眼泪,一副欲哭又不敢哭的模样。

先前的倔强神色一扫而光,瞧着只是可怜极了。

正目不转睛盯着她看的祁老夫人见状,面色却慢慢好看了起来,说话的口气也和缓了许多:“好,很好,小五你知错便好。”她身子微微前倾,眯起了眼睛,像是要从太微脸上看出了点什么来,“你要知道,祖母原是为你好才会待你这般严厉。”

“你身边不得母亲教导,家中姐妹又都纵着你,如果祖母再不对你严苛些,那还有谁来教你明辨是非?”

祁老夫人一句句说着:“你生是靖宁伯府的姑娘,那便生是靖宁伯府的脸面,你若总这样不争气,那丢的可不是你自己的脸,而是你父亲的脸!是靖宁伯府的脸!是祖母我的脸!”

太微可怜兮兮地跪在下方。

闻言泪水滚珠似的落了下来。

祁老夫人看着,眼里更多了两分满意,忽而转头望向了重新站到一边的四姑娘祁茉,问道:“四丫头你来说,小五这错认得你称心了没有?”

“祖母。”四娘先看了看底下的太微,几不可见地皱了下眉,然后低头垂眸,抿了抿嘴道,“正所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,何况五妹妹原不是有意害我,我如今逼得五妹妹认错,已是我的不对,怎敢再说什么称心与否。”

祁老夫人道:“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,总归她做了错事,这错自然就是该认的。”

她收回视线,重新看向了太微,道:“你既已知错,你四姐也无大碍,这事我也就不再追究下去了。但……你若是不长记性,将来再犯,那就休怪祖母心狠了。”

太微得了这话,如蒙大赦,跪在地上又连磕了三个响头。

祁老夫人便道:“行了行了,磕得我头也疼了,小五回房自省,你们也都下去吧。”说完,微微一顿,她又道,“四丫头留下吧。”

四娘便顺势搀住她的胳膊将人给扶了起来。

祁老夫人素来爱她这份眼力见,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道:“你父亲昨儿个才差人送来了一匣子南珠,你随我去看看,若是喜欢便串条手链如何?”

祖孙俩亲亲热热说着话往宴息室走去,很快便消失在了众人眼前。

四姑娘祁茉的生母崔姨娘便拍了拍自己的留仙裙,慢悠悠地想从地上站起来。然而她才刚刚抬起一条腿,就见边上的青衣妇人飞奔着朝底下的太微而去。

崔姨娘望着她的背影,不屑地撇了撇嘴角,但转眼这抹不屑便僵在了脸上。

她刚刚察觉,五姑娘祁太微似乎一直在看自己。

睁着眼睛,一眨也不眨,看得她心里直发毛。

她忍不住想,这孩子是怎么一回事,怎么古古怪怪的?方才也是,明明前一刻还喊着冤枉,怎地下一刻便知道磕头服软了?

崔姨娘有些慌乱地移开了视线。

太微却还在看她。

梳着堕马髻的妇人,看起来很年轻,好像才二十五六的模样。

念头一转,没有迟疑,太微又看向了朝自己跑来的青衣妇人。

梅子青的春衫映入眼帘,依稀还是记忆里的样子。

可是……这怎么可能呢?

她仔细分辨着对方的眉眼五官,低低地唤了一声:“白姨娘?”

“是,是婢妾!”青衣妇人小心翼翼地来扶她,泪水涟涟地问,“姑娘您疼不疼?”

太微满头大汗,闻言无力地笑了一下。

是她,是白姨娘不假。

只有白姨娘才会傻傻地来问她疼不疼。

她依靠着白姨娘勉强站直了身子。

可跪久了,刚才磕头又磕狠了,甫一站起来,太微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,差点又栽倒在了地上。

还是沈嬷嬷,眼疾手快,匆匆扶了她一把。

扶完了,沈嬷嬷一手提着藤条,一手来掸自己的前襟,同时没好气地冲白姨娘道:“姨娘也不仔细着些,没的叫五姑娘摔了。”

沈嬷嬷是祁老夫人的陪嫁丫头,跟着祁老夫人在靖宁伯府呆了几十年,就是如今的靖宁伯本人见了她,那也都是客客气气的。

是以白姨娘喏喏应是,一句多的也不敢说。

她只是愈发紧张地扶着太微,一路将人扶回了集香苑。但集香苑里的几个丫鬟,直到她们进门才不紧不慢地来接手。

几个人或打帘子或扶着太微往内室走。

白姨娘跟在边上,抹着眼泪提醒丫鬟们:“姑娘背上有伤,切莫让她躺着睡,你们几个这几天夜里都仔细看着些。”

丫鬟们随口敷衍着。

太微突然停下了脚步。

白姨娘忙问:“怎么了?”

小丫鬟们也都看着太微。

太微有气无力地抬眼看了看众人,说了句:“我要沐浴。”

恰逢大丫鬟碧珠走进来,听见这话后笑了笑道:“姑娘,灶上这会怕是没有热水,您先歇歇,晚些时候再说吧。”

太微看着屋子角落里静悄悄燃着的灯,声音软软的带些沙哑地道:“靖宁伯府穷得连烧水的柴禾也没有了吗?”

众人一惊。

碧珠没了声。

太微自己往前走了两步坐到了椅子上,又说了一遍:“我要沐浴。”

“碧珠。”白姨娘揉搓着手中帕子,轻声道,“没听见你家姑娘的话吗?快派个人去灶上要水。”

碧珠看看她又看看太微,终于答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。

白姨娘便同太微道:“五姑娘,让婢妾服侍您沐浴吧?”

“……姨娘,什么时辰了?”太微低着头,脸上神色有些晦暗不明,不答反问了一句。

白姨娘愣了一下:“应该已经过了戌时了。”

太微抬起头来,眼睛里有着白姨娘不熟悉的光亮:“那看来时辰是不早了,姨娘还是早些回去歇着吧。”

她现下满头雾水,浑身疼痛,实在是没有精力再同人打交道。

见白姨娘不吭声,她又轻声重复了一遍:“姨娘回去歇息吧。”

白姨娘见她态度坚决,只好叹口气叮嘱了几句话便先回去了。

又过一会,碧珠领着人提了热水回来,送进盥洗室里后出来和太微说:“虽然马上就要入夏了,但这夜里还有寒意,奴婢这水一路提回来,被风吹凉了不少,可不是奴婢提了不热的回来。”

太微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。

碧珠却只是眼神轻慢地站在那捧着澡豆催促起来:“姑娘您别愣着呀,过会水该冷了。”

“你把东西放下便出去吧。”太微站起身来一面朝盥洗室走,一面吩咐道,“不用在边上伺候我。”

碧珠怔了下,旋即难掩轻松愉悦,口气惬意地应了一声“是”,将东西摆好便立马退了下去。

盥洗室里转瞬便只剩下了太微一人。

耳边落针可闻,因为太安静,她的心跳声显得尤为响亮。

怦——怦怦——

一声接着一声。

是她活着的征兆。

太微皱着眉头,将手掌贴在了自己的心口处。隔着薄薄的中衣,底下心脏起膊的动静愈发得清晰了。

她将自己身上的衣裳脱了个干干净净。

纤瘦的腰肢,青涩的隆起,无一不在告诉她,这是一具还未彻底成熟的身体。

是令她迷惑的陌生。

但这陌生里又夹杂着明确的熟悉。

这是她的身体。

是她的没有错。

……只是太过年少了些。

她屏住呼吸,将自己囫囵埋入了水中。

水果然不大热,但依稀还有暖意在。

稀薄的热度,已足够令她向往沉迷。她贪婪地往水下潜去,越潜越深,越深越暖。人生于水,她浸在水中,像在母亲腹中,终于又有了安全的感觉。

可背上的伤,被水一激,则是百千倍地刺痛起来。她近乎本能地在水中蜷缩起身体,曲腿弯腰,双臂紧紧怀抱住了膝盖。

她不明白。

自己明明已经死了,为什么又有了心跳和呼吸。

她也不明白。

自己明明早已长大成人,为什么又变回了少年模样。

为什么阖眼之前还是隆冬时节大雪天,睁开眼就变成了暮春时分的夜晚。

她憋着气,闭着眼,肺里因为缺少空气而渐渐焦灼。

终于,“哗啦——”一声。

她浮出了水面,开始大口喘气。

等到呼吸恢复了平静,她扬声叫了碧珠进来。

伸手抹去脸上水珠的那瞬间,她看见进门的碧珠脸上有一闪而过的不耐烦,但她装作没有瞧见,只是问道:“如今可是建阳四年?”

碧珠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这个,怔了一怔才道:“姑娘这话问的,今年不是建阳四年又能是哪一年。”

太微心里五脊六兽的,听完又问:“那今天是几月初几?”

“您怎么了这是?”碧珠疑惑地问了一句才道,“今儿个是三月廿五呀。”

太微闻言喉咙发干,一时竟说不上话来。

建阳四年三月廿五。

那就是八年前了。

八年前的这一天发生了什么,她是记得的。

因为那一天,她倒了十八辈子邪霉叫四姐给盯上了。

她清清楚楚地记得,那天一早,针线房上的婆子便带了料子来替她量身,说是该制夏衣了。结果她前脚选定了料子,后脚便有人来告诉她说,那些料子被四姑娘选走了。

可照道理,这料子原就是按排行一个个选过来的。

她挑的那些,本是四姐挑剩下的。

但她挑定了,四姐却又选了一回。

这是实实在在的找茬,搁谁都不能高兴,不过她也懒得同四姐纠缠。何况纠缠了也没用,的确是四姐挑完了才轮到她,她只要说前次没拿定主意反悔了,谁还能真跟她计较?

是以太微心想,没了料子就另选,总不至于短了她衣裳穿。

谁曾想,午后狭路相逢,她和四姐竟然在园子里撞上了。

四姐张嘴便说起衣料的事,见她一脸漠不关心的,突然脸色一变,身子一倒摔进了小荷池里。

她就站在边上,猝不及防间伸手要去拽她,却没拽住。

等到丫鬟婆子们闹闹哄哄地把人捞上来后,四姑娘哭得梨花带雨,一叠声说是太微推的她。

一经查问,又有数个丫鬟婆子举证说,亲眼目睹了五姑娘推四姑娘下水的过程。

说是她们虽然不在池子边,但当时都在园子里,全都瞧见了。

再查,针线房上的管事妈妈把衣料的事一说,动机也有了。

于是太微百口莫辩,怎么说都没有人相信她。

她和四娘又是自幼不睦,五六岁时就敢把人在回廊里推倒,如今长大了推人下池子似乎也不奇怪。

府里上至祁老夫人,下至厨房里的洗菜丫头,都对太微因为四娘拿走了她喜欢的衣料而动杀心的事深信不疑。

可没有做过的事,太微岂能认?

她不服,十分不服。

祖母因而大怒,对她动用家法。

但她足足挨了十五下,仍是不肯改口认错。祖母又罚她去跪祠堂,不给吃的不给喝的,一跪就是一长夜。

天色还没亮,她就病倒了。

可病了也不行,不认错就得继续跪下去。

祖母定死了规矩,说此番一定要将她的棱角磨平了。

她又跪了一个上午,跪得眼前祖宗牌位像在跳舞,跪得双腿木头一般丁点知觉也没有。

最后据说还是父亲发了话,祖母方肯作罢。

好在她运气不错,腿没坏,脑子也没烧糊涂。所以她事后甚至还得意,得意自己撑下来了。但如今叫她说,那时候的自己简直愚不可及,猪一样的蠢。

虽是她没做过的事,但人人都认定她做了,那她认或不认有何区别?抵死不认除了给自己惹更多的麻烦还能有什么?

要知道,能屈能伸方是生存之道。

骨气固然重要,但到了那样的时刻,骨气却是最不重要的东西。

盲目不知变通,最后只能是抱着“尊严”两字溺死而已。

可这样的道理——

这个年纪的她哪里能明白。

太微从水中抬起了手,纤弱白皙的手指,浅粉圆润的指甲,这是豆蔻少女的手,是还未真正吃过苦头却自以为尝尽了天下疾苦的人的手。

她看着,不由失声笑了出来。

十几岁时,许多觉得天大的事,等到了二十来岁,见过生死,再回首来看,就都算不得事了。

认个错便能不必挨打,哪里还有比这个更容易的事?

是以当她发现情况不对的时候,她想也不想便伏首磕头,先将错给认了。

果不其然,祖母满意极了。

祠堂她也不必跪了。

想到这,太微侧过身子,将自己淤痕交错的后背露给了碧珠,随口问道:“有几道伤痕?”

碧珠瞧清楚后不觉一震,放轻了声音道:“有五道。”

“五道?”太微背对着她,长长地吁了一口气。

她让碧珠给自己取来了衣裳,擦干身子换好,一步步往床上走去。

碧珠跟在她身后,亦步亦趋的,像是有些不大适应她的沉默,忍了片刻后还是忍不住叫了一声“姑娘”,道:“您要歇息了?”

太微扭头看了她一眼,不咸不淡地吩咐道:“不用你值夜了,下去歇着吧。”

她多年来一个人住惯了,屋子里突然多个人,只怕是要睡不着。

更别提,这多出来的还是碧珠。

太微目不转睛地盯着碧珠看了须臾,笑了笑道:“去吧。”

碧珠似乎没有料到她会冲自己笑,一下有些呆住了,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,急急忙忙应声“是”,转身出去了。

而太微,自行脱鞋上了床,往下一趴便不动了。

十香浣花软枕贴在脸颊上,陌生中带着熟悉,柔软又舒适。

她沉沉地闭上了双眼,想将脑子里的一团乱麻理出头绪来,但不管她怎么理,乱麻依然还是乱麻……她迷迷糊糊的,反倒想起了母亲来。

建阳四年,是母亲去世的年份。

然而早在母亲去世之前很久,她便已经“失去”了母亲。

阖府上下,乃至整个京城,人人都知道,她还是个小孩儿的时候,她娘便病了。

是疯病。

很骇人。

满嘴疯话,癫狂至极,将那年秋天的祁家折腾的是人仰马翻,乱成了一团。

众人请医煎药,一刻也不敢停。

哪知稍一疏忽,又差点叫她挖掉了太微的眼睛。

那之后人人都以为事情不会再糟了,可没想到中秋过后,夏王便领兵翻过笠泽,打进了襄国地界,此后一路势如破竹,直捣襄国内陆而来。襄国子民们,太平盛世过惯了,一时之间竟毫无还手之力。

若非几位将军后来在困守孤城时仍以命相搏,这仗怕是根本就打不了几天。

但他们拿命苦苦支撑着,襄国亡前,却也不过只支撑了不到五年光景。

到了第五年,一路喜筑京观的夏王打进京城,兵临城下,局势再无转圜余地。

于是帝降了,国也破了。

夏王穿着血渍斑斑的盔甲,一屁股坐上了龙椅,而后大手一挥,改国大昭,改元建阳,从此世上便再无襄国。

夏王也就此如了意。

他原是襄国的属臣,年年岁岁上贡品,畏畏缩缩小心翼翼地活了许多年,一朝拿下襄国称王称帝,手脚舒展开了来,日日酒池肉林,想杀人取乐便杀人取乐,想**人妻便**人妻,行的是暴政,端的是“荒淫无道”四个字。

朝中旧臣,有不服他的,全被砍掉了脑袋。

多少勋贵世家,一夜之间血流成河。

只有祁家,不但苟活至今,而且日渐昌隆。

年复年,日复日,荣华不减,富贵不衰。

太微她娘的疯病也再没有犯过。

但失心疯这种事,谁说得准,现下瞧着挺好,可保不齐哪天又会发作。祖母满心不痛快,便要休了她娘,可父亲说什么也不答应,祖母奈何不得,最终只好作罢了。

不过她娘这家是掌不成了,儿女们也教养不得了,搬去后宅深处后,便鲜少再在人前现身。

是以而今府里主持中馈的,是四姑娘祁茉的生母崔姨娘。

至于母亲,虽然还担着夫人的名头,但若是不提,府里怕是已无人记得她了。

太微也直到她临终之际,才得以见上她一面。

早前是家中长辈不许她见母亲,后来则是母亲自己不许她去见。

久而久之,太微连她的长相也记不大清楚了。

她脑海里只有一张模糊的妇人面庞,很年轻,似乎是鹅蛋脸,大眼睛,可鼻子嘴巴是什么模样,她全忘光了。

她只清清楚楚地记得,母亲是建阳四年的冬天去世的。

而今,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花香,正是春去夏来之时,距离冬天还有很长一段时间。

这般想着,太微忽然躺不住了。

她一边吸气一边从床上坐了起来,撩开雨过天青色的帐子,向外扬声喊道:“碧珠!”

碧珠拖拖拉拉的,过了半响才从外头走进来:“姑娘怎么还未歇下?”

声音里满是不情愿,面上也不掩饰地带出两分来。

太微看着,不觉乐了。

她记得自己年少时因为不受宠爱、无人庇护,而时时矮人一等,但碧珠待她一贯是这样的么?她竟记不清了。看着碧珠脸上的敷衍和不耐,她突然问道:“碧珠,你今年多大了?”

碧珠猝不及防,怔愣着回答道:“十八了。”

太微笑了起来:“看来是我不好,不知不觉竟将你留到了这个岁数。”

碧珠脸一红,未出阁的姑娘突然之间同自己说起这样的话,实在是又古怪又羞人。

她面上的不耐烦倏忽之间便被热腾腾的红云给烧了个干干净净。

“终身大事可是顶重要的。”太微软言软语,慢条斯理地说道,“我记得丁妈妈的娘家侄儿就很不错,生得歪瓜裂枣与众不同不说,年纪轻轻的就已经克死了三房妻室,可见他自己是个要长命百岁的,来日前途不可限量呀……”

丁妈妈是太微房里的管事妈妈,她的侄儿生得是什么模样,碧珠就是没见过也听说过。

这会太微一提,碧珠的脸便白了。

方才羞答答的红晕消失得一点不见。

话说到这,碧珠再蠢也明白过来了。

五姑娘这不是想为自己配人,而是在敲打自己。

她再不得宠,再在老夫人跟前没脸,那也是靖宁伯府的姑娘,是主子。

只要她有心想要拿捏自己,那就能同捏只蚂蚁一样轻而易举。

碧珠的脸色更加难看了。

这时候,太微话锋一转笑着道:“我方才仔细想了想,我这边上恐怕还是得有个人才成,夜里斟茶倒水的,总缺不了人是不是?”

碧珠心神不宁的,硬生生从僵硬的面皮上挤出了个笑容:“姑娘说的是,原是我想的不周到,您身上有伤,夜里身边怎么能没有人呢。”

太微一脸欣慰地连连点头,然后命她熄灯。

等到室内光线昏暗下来后,太微趴在床上,声音低低地问道:“你可知道,都有谁瞧见了我推四姐下水?”

黑暗中她的声音听上去有种冷冷的味道。

像被早春的雨突然打湿了衣裳,碧珠猛然打了个寒颤。她觉得五姑娘似乎有些不一样了,但具体不一样在哪里,她又说不上来。她只是觉得,五姑娘没过去那般好应付了。

想了想,碧珠大睁着眼睛望向头顶,斟酌着回答道:“奴婢听说,不光守园的婆子瞧见了,四姑娘和六姑娘身边的婢子也都瞧见了。”

太微轻笑了声:“是吗?还有旁人么?”

碧珠的声音低了些:“奴婢也是听说的,再多便不知情了。”

太微躺在床上,闻言垂下眼帘,敛去笑意没有再开口。

她已经有太久没有见过碧珠。

可碧珠的性子,她多多少少还记得一些。是以碧珠此刻话里的“不知情”三个字,究竟是知了多少,又不知了多少……仔细一想,还真是有意思。

太微半闭着眼睛,一副将睡不睡模样,许久都未出声。

时间一长,天色愈晚,碧珠便有些撑不住了,呼吸声渐渐变得平缓起来。太微听着响动,知道她是睡着了,却也不去唤她,只是慢慢地从床上坐起来,掀开被子,赤着脚朝屋子右面走去。

屋子里没有点灯,光线昏暗,到处黑魆魆的,但太微缓步赤脚前行,却一路轻轻松松地便避开了身前的障碍物。

她昔年离家之后便再没有回来住过这间屋子,因而以为自己多半是什么也不记得了,可没想到如今回来了,就发现一切都还是她记忆里的样子。

几乎有如昨日,分毫不差。

她甚至还清清楚楚地记得,卧室右面那堵墙下有一张长案。黑漆的面,触手阴凉光滑,上边常年摆着几个盘子。

盘子里装的瓜果点心,有好有坏,但分量一贯还是给足的。虽不说每日换新,但并不短她的,至多只是那几位的好些,她的差一些。

不过,谁叫她穷呢。

人人都晓得她手头不够宽绰,每月那点银钱,还不够打赏的,谁乐意在她跟前讨好巴结?有那闲功夫,想讨好哪个不行。

府里的姑娘可不是只有她祁太微一个人。

比她受宠的,比她手里有钱的,比她好说话好巴结的,那可多的是。

摸摸索索的,太微终于摸到了黑漆案几旁。她站定了弯下腰,伸长手往案几上探去。一摸,便摸到了一个盘子。

因着屋子里没有光,盘子里究竟盛着什么东西便不得而知。

太微只好继续靠手摸索。

她细白的长指越过盘子边沿,探到了里头,然后很快便摸到了两块糕点,但这糕点冷冰冰的,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糕。

不过饿狠了,土也吃得,有糕点吃还有什么可挑的。

太微抓起来就往嘴里塞,心想着左右毒不死,吃了再说罢。可没想到,这糕点干巴巴的,一块吃进去就噎得半死。

她只好又摸去找水。

茶水也是冰凉凉的,在暮春的夜里带着隆冬般的寒意。

太微连吃了两盏才觉得嗓子眼里好受了些,那烦人的干渴终于退了下去。

而叫茶水一浸,方才吃下去的糕点也在胃里泡开,终于带出了两分饱胀感。

太微抬手抹去嘴角的糕点碎屑,暗暗舒了口气。

她先前只觉得背上疼,倒没注意到饿,而今天黑夜深将要就寝才察觉出腹里空虚。冷硬的糕点吃了一块又一块,等到案上糕点一扫而光后,她才觉得自己没有那般饥肠辘辘了。

又吃了一壶茶,太微轻手轻脚地回到了床上,没想到被窝里竟然还残留着些微暖意。

看来她这一去一回并没有花费多少时间。

她享受着这份温暖,忽然想起翌日一早还要去向祖母请安,不觉头疼起来。

祖母规矩大,晨昏定省一概不能省,谁也别想跑。她今日虽然挨打受了伤,但伤在皮肉上,没有伤筋动骨腿脚不便,明日便还是得去祖母跟前卖乖。

祖母一日不说你去养着歇着,她就一日躲不掉。

太微想起祖母的脸,莫名有些恶心,但还是强忍着翻身去睡了。

哪知睡着以后,噩梦便巨浪一般铺天盖地打来。她身似孤舟,在千层大浪间挣扎起伏,却怎么也挣脱不开。突然,耳边一阵嘈杂,像是有人在叫她:

“姑娘——姑娘快醒醒——”

她冷汗涔涔地从噩梦中醒过来,口中发苦,呼吸急促,入目的是雨过天青色的帐子。

四周乱糟糟的,天色已经渐渐地亮了。

碧珠从帐外探进来一张脸:“姑娘可算是醒了!”

太微躺在原处没动,盯着帐子顶,轻声道:“以后每日再早半个时辰叫我起身。”

碧珠微微变了脸色,半个时辰前,天还没亮呢。

主子要早起,她这做婢子的自然就要起得更早。

碧珠有些不情愿,但因着昨夜意外的叫太微敲打了一番,现下便不敢再像往日那样多言。她应了声“是”,将手中撩起的帐子挂到了床柱上的铜钩里:“姑娘该起身了。”

时辰虽然还早,但她们所在的集香苑位置偏,一路走去老夫人的鸣鹤堂还得耗上不少光阴,根本耽搁不得。

太微对此亦是心知肚明,便收敛心神起身盥洗。

背上的伤还在一阵阵的疼,但抹了药,比之昨日已是大好。

过了会碧珠取来了衣裳,是月白色的折枝玉兰暗花纱春衫,底下搭了条织金襕裙。

碧珠挑衣裳的眼光倒是一贯的不错。

太微意兴阑珊地想着,仔细看一眼她手里的衣裳,漫然吩咐道:“去打听打听,二姐和四姐今儿个穿的都是什么颜色。”

碧珠愣了一下。

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。

太微道:“找个机灵点的小丫头去打听,你别去。”

碧珠怔愣着,听到这话下意识问了句:“为什么?”

太微正对镜描眉,画的罥烟眉,淡而轻,像一缕烟,平白的又在脸上增添了两分娇弱。描完了一条,她转过脸来看向碧珠,面上没大表情地道:“你是集香苑的大丫鬟,在外走动未免扎眼。人人都知道你,人人也就会知道你是去打听什么的。”

碧珠听着她说话,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她的眉毛上。

这样的眉,她从未见人画过。

她没有替主子画过,也没见主子自己画过。

五姑娘这么多年来,也还是头一次自己梳妆。

没想到,她竟然有这样的手艺。

碧珠不觉看得呆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