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一)
长沙的冬天,并非从立冬开始,进入小雪,季节方与深秋深情作别,也才有一点冬天的味道。虽然天气总还是那么暖阳煦煦,但早晚温差很大,日子也明显短了,虽然自然物候已多不应点,但古人之谓“春分秋分,昼夜平分”“十月中,梳头洗脸工”,还是挺准挺守时的。
过了小雪,往大雪走去,大自然便四处都是水瘦山寒的景象,从深秋的凉风渐渐地变成了霜风、寒风、朔风、凛风,风中时不时夹带着冰雪的味道,凌厉萧索。不过于我而言,一年中饶有滋味的季节,便也来临。
寒斋卧霜雪,红炉煮酒茶,一到冬季,四肢不想动,胃口却是出奇的好,古云,春生夏长,秋收冬藏,也就随着时令过着,顺其自然。虽然谈不上养生,也还没到时刻惦记进补的年岁,但时不时弄几个自己喜爱的菜,吃也好,看也罢,都是一番享受。
平生很爱吃也爱做一道“冲菜”,对它的特殊感情,缘自儿时上学带饭的习惯,冲菜的辣和冲,特别韵味,特别下饭,还不怕凉。那时学校是土灶蒸饭,不知是火力不够,还是出笼太早,反正经常时冷时热,带荤菜的同学经常吃得反胃,只有咱的冲菜素饭顿顿香香,安然无恙。
冲菜做法简单易行,挑一些嫩嫩的排菜薹,洗净、沥干、略晒,用猪油与豆豉快炒几下,放点干椒末和生抽,快速起锅加盖,五分钟后便香气四溢,冲得一把鼻涕一把泪,甚是过瘾。若碰上出太阳,则可以做点荤菜,买几条鱼、几斤五花肉,放点花椒酱油料酒等,鱼三肉七腌几天,做点风吹肉风吹鱼,挂在阳台上,在天寒地冻懒得出门的时候,慢慢享受。
谚云“小雪腌菜,大雪腌肉”,此际做农家腌菜风吹肉风吹鱼什么的正当其时。儿时的记忆中,这个时节,家家户户竹篙上挂满了排菜、榨菜、青菜、咸鱼腊肉之类,慵懒的阿姑阿婆坐在午后的阳光下,享受着那股独特的腌菜和烟熏味道。那,似乎就是丰年,没有剩,何谈腌,年年有余,不正是这个意思么?
腌菜,长沙人是很喜欢吃的,但真正的好腌菜却并非唾手可得,除了原材料要好,手艺、容器和季节也是关键因素。原材料与土壤和肥料有关,而容器则以陶缸为好,至于季节,乃是小雪到大雪之后这一段时间最佳了,尤其是咸肉火腿腊肉等,不是冬季所制,则不配称其名也。
比如长沙百年老店玉和酱园,过去作酱腌菜选料就非常讲究,排冬菜必选傅家洲的、萝卜必选史家坡的、辣椒要河西的牛角椒,至于坛子,则非铜官窑的吸水坛不可(带檐口可放水的那种)。
而陶缸腌菜的优势,则是现代的玻璃坛塑料桶子所无法比拟的。腌菜是一个微生物发酵的过程,陶缸壁有着极为细小肉眼看不见的气孔,与外界有空气交流,可以“呼吸”的陶缸是酱园业的最爱、酿造业的灵魂,酿酒酿醋也是同样的道理,有时想,世人所谓陶醉陶醉,大概都是从陶缸里来的吧。
至于腌菜的季节,则是可以大书特书的了,酱园里腌菜月月有,而独冬季最好,冬季又以小雪或大雪之后这一段时间最佳。腌菜的洗、晒、吹、腌等几道工序中,吹是一个特重要、特出味道的环节。如果没有晴好而又有风的天气,是怎么也做不出好菜的,腌菜是这样,辣椒萝卜更是如此,崩碎崩碎的感觉,全拜天气所赐。
冬天的风,是自然脱水的利器,且不同地方的风受自然物候的影响,有着不同的味道,它带着山川、泥土、草木的气息,所谓之风味、家乡味、妈妈味,在腌菜中体现得最为淋漓尽致。
如果没有风吹,算不上真正的腌菜,只能算是酱菜、泡菜或擦菜;如果不经风吹,味道再好,也只能叫做滋味或口味,不能称之为风味。曾经的家乡特产,无不携带着回忆和乡情,一筷入口,就像吹起故乡的风,踏着故乡的云,回味无穷。

腌菜,特别是腌肉的季节,选在小雪大雪之后,也是颇有原因的。蔬菜组织结构松软,不耐冻,小雪时节正好;肉类多脂肪,则需等过了大雪,一吹一冻,使肉质收紧;再往后走,雨雪日多,湿气渐重,腌物不容易收水,没有太阳晒,特别是风吹肉风吹鱼等,表面就会黏黏糊糊的,口感就没那么好了。过了春节,三阳开泰,春回大地,天地之间阳气开始升发,腌物就容易发霉,便不宜腌肉了;腊鱼腊肉,就是腊月所制的最香、最地道、最韵味。
腌菜和腌肉,既是主菜,也可作配料,既可以炒、也可以煨、还可以炖,既可以做火锅,也可以做干锅平锅石头锅,千配白搭,千变万化,鼓捣出各种美味来,如腌菜肉泥、腌菜蒸肉、盐菜扣肉、盐菜煎冬笋、腌菜炒小笋、腌菜豆腐脑汤,还有白辣椒炒风吹肉、风吹肉煨莴笋脑壳、煨榨菜头、香煎风吹鱼、风吹醉鱼,大蒜炒风吹萝卜太多太多,一整个冬天,你都会“腌”没在“食”在好韵味的幸福时光里,不可自拔。
(二)
俗语云“人间烟火气,最抚凡人心”,这烟火,大半是厨房的烟火,而今天要说的,便是烟火中的烟火,腊味!腊味,是中国人,准确说,应该是南方人的最爱,一到冬天,不论多少,每家每户都会做一点,因为过年时节,这是一道必不可少的当家菜、门面菜、下酒菜。
腊鱼腊肉腊八豆,湖南人最喜欢做一道“腊味合蒸”,个人偏好,最能代表湖湘美食的,非它莫属,这里面包含的文化和工艺实在是多得不行。鱼肉豆,其数有三,取三生万物、三“上”三“上”之意,年年有余、餐餐有肉,逢年过节,讨个好口彩;豆是五谷之一,古人称“菽”,湖南是鱼米之乡,也是生猪重要产地,腊味合蒸,鱼米肉大团圆,是不是很“湖南”、很“湘味”?
“腊味合蒸”的另一个特点是是荤素搭配、干湿搭配(鱼在水里游、猪乃陆上生),腊鱼腊肉需要经过腌制(炒料、加盐、拌匀、翻嗮、风吹等过程),时间一般“鱼三肉七”;而腊八豆,更是了不得,需要一系列的发酵过程,才得鲜味出来;腊味合蒸吃到最后,那点汤汤水水、浇汁盖饭,正是因为有了腊八汁在其中的调和粘连,便多了些肥甘、老厚和鲜美,令人齿颊留香。
湖南人做腊味,那是一绝,大胆超乎你想象,除了腊鱼腊肉,常见的还有腊鸡、腊鸭、腊肠子、腊香干,腊猪脸、腊猪肝、腊猪舌、腊猪心、腊猪肺、腊盐贴等,除此以外,山间走的可以腊野兔、腊野猪、腊麂子,天上飞的可以腊野鸡、腊斑鸠、腊麻雀,水里游的可以腊蛤蟆、腊泥鳅、腊田螺、腊蚌壳,一句话,不论干湿荤素,只要合自己口味,什么都可一腊。
做腊味,最有味道的环节应该还是“熏”,所以长沙人又叫做“熏腊肉”“熏腊味”,一到秋冬季节,村头阡陌家家户户飘来的熏烟味,似乎就是在诠释着、传递着浓浓的人间烟火气息。熏,挑的是材料,讲究的是火候,一般的用秕谷、米糠、花生壳,好一点的用上碎米、橘皮、茴香等,急烟、文火、火星,各上一段,几天就可以熏好;也有人喜欢用冷烟,挂在灶头上让做饭的柴火烟慢慢熏,熏得黒黑的,富足年丰的味道,很浓、很厚,洗起来稍微麻烦一点,不过也无大碍。
腊味的吃法,也是五花八门,除了蒸,还有炒、炖、煨等,也是不错的选择。长沙人的炒腊肉,首选大蒜辣椒,最好是自家的干辣椒,不要粉碎的那种,要手工刀切,腊肉的熏香肥美和着椒蒜的丝丝焦脆香辣,吃起来才叫一个过瘾。炖,小时候印象最深的还是奶奶做的一道菜,腊肉炖小豌豆,比较老的那种小豌仔,黄黄的,她把那个唤作“金钱汤”,鲜浓适口,感觉从舌头一直滋润到喉咙、肠胃,滋美无比;还有阳春三月,腊肉炖鲜笋,也是特别不错的口味。至于煨,吃法就更多了,如腊肉煨青菜头、榨菜头、芥兰头、莴笋头、煨萝卜土豆等,都可以根据个人喜好,变着花样尝鲜。
“无酸不为楚,无辣不成湘”,酸和辣,是湖南人、也是楚人的最爱,有时不着边际地遐想,“楚楚动人”,是否也是因为酸辣穿肠、红光满面、摇肢摆尾的缘故?不管怎样,湖南人不但喜欢酸、喜欢辣,还喜欢熏腊,这是沿袭千年、挥之不去的习俗,所以便成了一种文化。风干腊制,最初可能是储藏时光、留待来日享用的一种手段,由于它独特的风味,慢慢便成了一种嗜好,世间很多的美食,比如酒、醋、豆腐等,无不同样出自偶然,而后流传不息。
近年来,江湖出现一些“养生派”,说是腊肉经过腌制烟熏,不利健康云云,其实没有那么可怕,只要在烹制前先略微煮一下,沥干,再切,便可以去油、去盐、去烟尘,如此便可口福身福同有,鱼与熊掌兼得;另外,腊肉腊味,总觉得还是在秋冬腊月吃,风味比较地道。至于其他,大可不必过于计较,毕竟,这玩意也不是天天当饭吃的不是?据说,当年香港董特首到张家界、知名美食大咖蔡澜到长沙,一个点的是清蒸腊肉,另一个,点的也是腊肉米炒冬苋菜梗子呢!
作者:袁立,自号行者慧缘,别署闲庐,长沙玉和醋博物馆馆长,湖南省博物馆学会会员、湖南省书法家协会会员,湖湘饮食文化研究会理事,观澜品读会联合发起人。